大梦人物传记之《神途乙己》

神途乙己一到店，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“神途乙己，你问鼎榜单的七百仙桃又没领！” 他不回答，对掌柜说，“温两碗灵犀露，要一碟妖魄自选。” 便排出四百灵石。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，“你一定又跑去初心组抢五百仙桃，结果被萌新按在地上打了！” 神途乙己睁大眼睛说，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？我前天亲眼见你在初心论道场，被个仙师用大象顶得节节败退，还掉了第一的桃子。” 神途乙己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，“初心组不算输…… 论道！……‘一钱两吃’的玩法，能算输么？”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 “大象出战三百载”，什么 “红装图纸全自选” 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神途乙己原来也是天尊级的高手，但终于没有突破道尊，又痴迷冷门玩法；于是修为停滞，弄到将要掉境界了。幸而他懂些整活门道，能给群友带来乐子，换些存在感过活。可惜他又有一样怪脾气，便是只认自选图纸，旁人要定制属性，他便摇头说 “道心不纯”。如是几次，找他炼器的人也少了。神途乙己没有法，便免不了时常跑去初心组蹭奖励，可偏偏技艺虽老，反应却慢，总也抢不到第一。但他在我们店里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，就是从不拖欠；虽然间或手头紧，暂时记在玉符上，但不出半月，定然还清，从榜单上拭去神途乙己的名字。

…………

神途乙己喝过半碗灵犀露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，旁人便又问道，“神途乙己，你当真是什么‘仙师经验微操大师’？” 神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，“你怎的连道尊都突破不了，还落得个‘史上最弱仙尊’的名号？” 神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是全是 “假死以化”“道心不坠” 之类，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，众人也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神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，便只好向新手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，“你玩《大梦道心录》么？” 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，“玩过…… 我便考你一考。‘豆沙了你们’的四种杀法，你知道么？” 我想，道尊都突破不了的人，也配考我么？便回过脸去，不再理会。神途乙己等了许久，很恳切地说道，“不能罢？…… 我教给你，记着！这些杀法应该记着。将来打古修的时候，能用得着。” 我暗想古修我一天就刷过百次，哪用得着他教，又好笑，又不耐烦，懒懒地答他道，“谁要你教，不就是白虎、麒麟、朱雀、玄武四种妖兽杀法么？” 神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，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灵犀桌，点头说，“对呀对呀！…… 白虎杀法还有三种变式，你知道么？” 我愈不耐烦了，努着嘴走远。神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灵犀露，想在桌上画技能连招，见我毫不热心，便又叹一口气，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有几回，宗门里的小修士听得笑声，也赶热闹，围住了神途乙己。他便给他们讲 “跳跳虎首发” 的乐子，说 “白虎出来把你们豆沙了”，引得孩子们直笑。孩子们听完乐子，仍然不散，缠着要他演示大象妖魄的用法。神途乙己着了慌，摆手说道，“不行不行，大象出战要蓄力，灵犀露不够了。” 直起身又摸了摸口袋，自己摇头说，“不多不多！仙桃多乎哉？不多也。” 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散去了。

有一天，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，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，取下传声玉符，忽然说，“神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两百灵石呢！” 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喝酒的修士说道，“他怎么会来？…… 他掉境界了。” 掌柜说，“哦！”“他总仍旧是去初心组。这一回，是自己发昏，竟跑去和入圣期的修士抢榜首，还说自己是‘入圣战力守门员’。入圣期的修士，打得过么？”“后来怎么样？”“怎么样？先被削了道心，后来是禁赛，禁了三个月，还掉回了金丹期。”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掉回金丹期了。”“掉回怎样呢？”“怎样？…… 谁晓得？许是删号重练了。” 掌柜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
中秋之后，灵风是一天凉比一天，看看将近初冬；我整天的靠着暖炉，也须穿上厚道袍了。一天的下半天，没有一个主顾，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，“温一碗灵犀露。” 这声音虽然极低，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，那神途乙己便在灵犀桌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，已经不成样子；穿一件破夹袄，盘着两腿，下面垫一个蒲包，用草绳在肩上挂住；见了我，又说道，“温一碗灵犀露。” 掌柜也伸出头去，一面说，“神途乙己么？你还欠两百灵石呢！” 神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，“这…… 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，露要好。” 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，笑着对他说，“神途乙己，你又去初心组挨揍了！” 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，单说了一句 “不要取笑！”“取笑？要是不逞强，怎么会掉回仙尊？” 神途乙己低声说道，“跌的，跌，跌……” 他的眼色，很像恳求掌柜，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，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温了露，端出去，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两百灵石，放在我手里，见他满手是泥，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，他喝完露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，坐着用这手慢慢挪去了。​

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神途乙己。到了年关，掌柜取下玉符说，“神途乙己还欠两百灵石呢！” 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 “神途乙己还欠两百灵石呢！” 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​
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 —— 大约神途乙己真的删号重练，去初心组当 “孩子王” 了。#大梦道心录